新 生
BY：凌萧
一
张小菡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幸运的人。在这个到处充满金钱气息的城市里，竟然还能找到喜欢文学的知音，实在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尽管她们也只是这个城市的过客，但这又有何妨，精神的空虚才是最可怕的事啊，因此能寻得暂时的满足，还奢求什么呢？
说起来也实在是很偶然的事。那天下班后，张小菡闲着没事，就到工厂附近的步行街随便逛逛，由于前段时间厂里一直在赶货，好久没有出来透一下气了。这不，上个月的工资刚好发下来了，还有200块钱的奖金，作为连着加了两个星期的班的奖励，因此走路都觉得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快换季了，她需要添一件外套，还想给外婆买一件呢子大衣，那是还在家里时就决定了的。因为打从记事起，外婆每年冬天都是穿着那件夹袄，有好几个地方连棉絮都露了出来，又用细细的针脚给缝上了。可是，步行街这边的衣服一般比较贵，有好几次看见衣服上的标价竟然是四位数，真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张小菡也通常只是在换季的时候来淘一淘。后来悄悄跟一个同事说起这事，同事直笑她大惊小怪，你是没逛过"新世界"那些地方吧，那才叫你大开眼界呢.。也难怪，张小菡和她的同事们经常光顾的是大东门市场那样的地方，东西本来就便宜，还可以还价，虽然质量比不上那些专卖店的。她正想着还是绕去大东门看看吧，刚走到街拐角的地方，神奇的缘分便发挥作用了。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 ——这是张爱玲的一段话，张小菡很是喜欢，她固执地要用这段话来描绘遇到李青和王洁的情形。“嗨，你好，我们是......”就在那个拐角，在那个拐向大东门的当口儿，她们一抬头，便看见了张小菡，于是便上前自我介绍起来，一来一往，才知道原来她们俩是北京某高校的学生，跟着老师到新加坡参加竞赛，飞机在这个沿海的城市停下来加油，她们也顺便下来玩一玩，说好要 在几点之前赶回去集合的，可她俩因为贪玩竟然给忘了。这下可好，手机没信号打不通，更严重的是身上竟然没有一分钱。这会儿，她们正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呢，就盼着能遇到某个好心人给她们一点帮助。看着她们的学生证，张小菡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崇敬之情，北京，那个遥远的城市，也曾经是她梦想的地方，而现在，却只有一根思念的线在牵着她和北京了，因为某个人在那里。
张小菡决定帮助她们。虽然她自己失去了在大学受教育的机会，但她内心里还是很 向往文学、向往知识的。得知她们是中文系的学生后，张小菡心里不禁一阵激动，她有好多问题想请教呢。一番交谈过后才知道，原来她们都是喜欢张爱玲、徐志摩的。当她们知道张小菡喜欢写些小文章，高中时就发表过作品时，就鼓励她多思想、多写作，不要让外在的生活的劳顿消磨了自己的思想和个性。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张小菡以前常这样感慨。也的确，自从来到这个厂以后，她还从没有和哪个同事正儿八经地讨论过文学，尽管她们也 大都是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通常是她一 提到诸如张爱 玲之类的，她们便说“哎，你今天下班后去 干嘛呀，逛街还是蹦迪？”或是“听说谁谁谁和谁谁谁又拍拖了？”对李青和王洁的帮助，张小菡是不遗余力的。当晚就帮她们找了一个招待所暂时住下，飞往北京的班机要 等第二天了。买机票的钱也是张小菡出的，2000块，这个月的不够，只好取出存折里的钱，那是她准备带回家过年的。终于她们要回去了，在公交车站送走她们的时候，张小菡竟然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感觉。“要 记得多写哦。有 时间来 北京玩儿!”李青对 她嘱咐道。“我会的”她在心里默默答应着，脑海里还在回想着她们对于文学的一些新颖的见解，都是她未曾想到过的。
过了好几天之后，张小菡才想起来应该打个电话过去问问，也 不 知道她们平安抵达了没有。按下了几个数字，响起的却是语音提示“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的心里有了一点点不安，于是一遍遍按下号码，拿起听筒，仍然听不到什么更动听的声音。她不敢告诉别人，即使是在同一个厂里的姑姑。然而，这事还是被她们知道了，报了警，后来听说还抓到了人，是 两个惯犯了。
张小菡什么也 没说，既没有为丢失钱而过分伤心，也没有因为抓到人而十分庆幸。仿佛是恍恍惚惚地过了一段日子，最后，她终于开始清醒过来，一个想法在她心里不断地滋长，终于这想法破土而出——她要考大学。
二
其实张小菡一直是个好孩子，好学生。
小学、初中、高中一直是父母为之骄傲的对象，只是除了高考的那次。高考结果出来之后，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几乎所有的人都很惊讶，即使连她自己也设想过会有那样惨不忍睹的成绩。于是有人说是她闲书看得太多，并且绘声绘色地描述说是每次看到她手里拿的都是些不正经的小说，旁人还以为她在认真看书哩。也有人说是她心思不在学习上，女孩子嘛，长大了自然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自己一直沉默，甚至不愿踏出家门，在以往，她是很喜欢到处串门的。没多久，她就跟着一个熟人，来到了姑姑打工的这个厂。
看女儿一直沉默着，她妈妈也没多说什么，只对她说“复习一年吧，别人的话随它去。”事实上，她妈也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一方面要面对来自闲言的轰炸，另一方面又不能给女儿压力，担心万一她做出什么傻事来，那可怎么得了，虽然这个淳朴的农村妇女没上过几天学堂，可是关于孩子落榜后做出的傻事可听说过不少哩，甚至还听说有跳楼和离家出走的呢。正月里到学校开家长会，那些老师还特别关照说是万一碰到这种情况父母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得对他们很失望，还有就是大概就是孩子心思之类的要好好注意。确实菡菡这次让她心里也很难受，即使是出门去赶趟集，走到大路上也会有人指着她的背影说，瞧，那个就是那个当年以镇上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一中的女孩子的妈，可惜今年高考啊，就榜上无名啰。确实，当年菡菡刚考上一中，这所县里最好的中学那会儿，她是着实风光了一阵子的，别人一看见她就说你还那么拼命忙活什么呢，下辈子靠你那大学生女儿就行了啊。她也只是笑笑，同时心里像偷吃了蜂蜜一般。那时她也听人说，进了一中那样的学校，就是一只脚踏进大学校门啦，无论如何，女儿总是让她很 放心并为之骄傲的。
张小菡却也并非真不想读书了，只是她有自己的小算盘。复习一年，说起来容易啊，可谁敢保证结果会怎样啊。听说过很多复习的故事，有的都复习四五届了，现在都还在那复习复习复习，每年总是想下一年总会好一点，可每年总是就差那么一点儿，时间一年年的过去，复习的人一年年增多，竞争也是越来越激烈，人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也不能说她学习没努过力，高三的那段时间，尤其是最后那段时间，她每天都是把一分钟当成两分钟来用，可是，后来的某一天，她却开始怀疑自己那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理想吗，什么是理想，理想又是为了什么，更要命的是，她看那些什么物理化学题越来越不顺眼了，可能真的是自己当初没有认真理解透的缘故吧，这样一来，甚至连放弃的念头都有过，不过总算还是挺下来了。再说啦，很多没读过大学的人不也是过得很好么，没有那些摸锄头把的哪来那些当官的，总不能人人都跑去当官吧。还有就是，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也考上了一中，本来爸爸的身体就不好，这一下子两双大手伸向他要钱，他的脊背佝偻得更快了，有次和妈妈在邻居家接电话时听见妈在絮叨，你自己有高血压做不了的事就不要像以前那样硬扛了，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她才猛然想起，算起来，父亲已经是年过五十的人了，他在三十多岁上才结了婚，然后得了这一双儿女。年迈的父母尚健在，其他的兄弟又在外面打拼，作为家里的长子，他总不能不管，于是妻子只能守在家里照应着里里外外，虽然每年也会出栏一两头猪，却也仅仅只能贴补一小部分的零用，钱的主要来路还是负载在他的肩头。张小菡突然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应该为这个家承担起一份责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私地只为自己着想。
刚到外面的那段时间，张小菡三天两头都会接到她妈的电话，还是那句话，如果她愿意的话，就回去再复习一年。然而她却是铁了心的，事实上也是。她从未在周围的同事们面前表现出她对校园那块故土的留恋，即使是去了北京的李祥的劝告也没有动摇她的决心。对于李祥，她心底只有默默地感激。那个曾经到现在一直在用心地帮助她的男生，他们甚至还说过要一起报考北京的学校，遇到什么不懂的物理化学难题，他一遍一遍地仔细帮她讲解，有什么语文英语方面的问题，张小菡也总能一语切中要害。现在，是她失信了，她本无脸面去见她，可是他的话语却像一剂强心药，让她的心里渐渐趋于平静，只是，在这个问题上，她始终没有让步，于是他也只好尊重她的选择了。她明白他们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了，因为她没有赶上他的脚步。
三
过年的时候，张小菡没有回家。一方面 是因为她没有攒下多少钱，空着双手回去总是不好的。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已经给自己定下了复习计划。还有大摞大摞的书等着去看呢。课本是从一个高中旁边的旧书店买来的，那是绕了好远的路才找到的，虽然远了点，但打折后的价钱也还是比较便宜的。又从新华书店买回了几本原价的参考书，为了得到最新的资料，也 只能这样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是她不想面对也不愿提起的，她还 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旁人鄙夷的目光，没有脸去见昔日的同学伙伴。
人们常说“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张小菡想无论如何也得争下这口气，这回不是为父母、为乡亲，而是为了自己。关于她自己准备复习的事，她没有告诉她妈，尽管她知道如果妈知道了肯定会满心欢喜地叫她回去全心全意的复习，却打电话告诉了在北京的李祥。李祥很兴奋地鼓励她并主动答应给她搜集最新的考试动向，电话中，张小菡似乎又看到往日那个心思细腻热情洋溢的男孩，她的内心除了涌起一股感动和温暖之外，某种一度逝去了的情感似乎也在醒来。另外，张小菡还联系了一个仍在复习班的好友李艳艳，艳艳当初听说她竟然南下打工去了，独自郁闷了好久，现在她听说这消息拍着胸脯说，张小菡，就冲着这么多年的姐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报考的事你就放一万个心好了。
准备了那么多事情，可真的再度拿起书本，张小菡却还是想到了放弃。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没有骨气的人，主宰她的始终是懦弱和退却的幽魂。那是一个周六，同宿舍的女孩们都出去玩了，她第一次重新拾起书本，很用心很努力地看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心思总是集中不起来，想着自己大半年以来的际遇，当初自己固执的决定，父母、乡亲、弟弟、李祥、艳艳......一张张脸在她眼前闪过，她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自己的选择了，到底怎样才是对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再重新踏上曾经的那条路吗，不知道，似乎前面的一切都是未定的，那么是否又应该放弃眼前的这条路而拐向另一条道呢，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最后还是李祥拯救了她，把她从放弃的悬崖边又拉了回来，他懂得她的内心在经历着多么激烈多么痛苦的挣扎，此刻，也只有他的话语能让她用心地去体会。
还好厂里周末不上班 ，她总算可以有一点完整的时间用来扑在书本上。厂里一放假，同宿舍的那些女孩们都回家了，剩下她一人独自守着空空的宿舍，这样也好，整个的世界都留给了她一个人。刚从姑姑那吃完年夜饭，她就跑回清冷的宿舍重新投入到书本的怀抱中去了。姑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又在准备考试的，她又求姑姑不要告诉她妈，姑姑口上答应着，还是在电话中把这事“不小心”传播到了她妈那里，她既然自己愿意这样，她妈除了想起女儿时心疼得眼角充满泪水，又还有什么办法呢？
放假的时光是过得很惬意的，伴着闹钟起床枕着书本入睡，连月儿都不忍心打扰，然而却流逝得太快，多半的读书时间还是那些上班的时间外挤出来的。平时不加班还好，差不多朝九晚五外的那段时间都是自己的。碰上加班的时候，有时晚上三四个钟下来，一回到宿舍人就跟死人一样，哪还有什么精力去读书啊。听着同事此起彼伏的轻微的鼾声，张小菡却仍然勉强撑着，用内心的强大信念撑着，常常是枕着书本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却再也想不起自己晚上复习到哪了。
四
来到学校的第一晚，张小菡失眠了。大学，曾经梦想了无数次的大学，终于有机会亲近她了。她是一位女神，为她的生活指引了新的道路，带给她重新追逐梦想的勇气，也给她的生活带来了新的希望。唯一让她有点遗憾的是，她与北京，仍然隔着那么一段长长的距离。不过，她已经从那个沿海的南方商业大都市来到了这个中部的文化大城市，离北京越来越近了， 不是吗？而在北京的李祥，依然像往常一样，给她最真挚的鼓励和信心，还戏谑说，小菡，你看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了，我在这里等你，你要努力赶上来哦。
渐渐地，张小菡开始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东西。来的第一天，她便到校园里到处逛了 一下，基本摸清了图书馆、教学楼和食堂的位置，转到图书馆前面的时候，她很兴奋，因为李祥跟她说过，大学期间，一定要多去图书馆，那里才是你能真正学到东西的地方。我以后一定要经常来这儿，张小菡一激动就给李祥打了个电话过去，正巧李祥正从从他们的图书馆出来呢。后来，看见有人从图书馆里抱着大摞大摞的书走出来，张小菡也跑进去借书，她刚刚向一个抱着书的学姐打听过可以借书呢，办手续的阿姨还挺和蔼，同学，你学生证呢，啊，什么，什么证，她这才注意到，原来别人手里都是拿着一张小卡片的，大概那就是学生证吧。很久之后，张小菡才总算明白了，自己与那些抱着书的学姐学长还是有区别的。她不过是个自考生罢了，有什么资格跟那些本科生相比呢。他们有学生证，她没有，要借书，得去办借书证，听说要好几百块呢，那还不如自己买书或者去外面租书呢，室友是这样说的。还有就是上课，张小菡他们总算在一个固定的教室上课，老师还像高中那样，拿起一本教材就开始念，还得不断地停下来维持一下课堂秩序。有课上的日子过得倒也快，更多的是没课的时间。常常是整天整天的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校园早就没有新鲜感了，就连周围别的大学都差不多玩遍了。又没有什么好书看，除了几本无聊的教科书，至于校门口的那个小书店，大都是一些可看可不看的无聊小说。剩下的就是上网、逛街和谈恋爱了，张小菡的QQ里莫名其妙的就多了很多好友，每次和他们聊的都是一些无聊到极点的话题，甚至还有些第一句话就说我们见个面吧或直接问你是不是处女啊。
无聊无聊，简直无聊透顶了，这一切与张小菡设想的大学生活相差太远了。她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早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她宁肯选择回去再复习一年的。她已经很努力了，在那段日子里，她起早贪黑拼命的读书，班和别人一样上，却从来没有出去玩过，一次也没有，自从她下定决心考大学之后。自然，分数不是很高，其实已经和她前一年差不多了，她对自己也不能再过分苛求了。收到通知书后，也考虑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来。大学，主要靠自己，李祥那样说她也是那样想的。现在，她这信心似乎有点动摇了，有时真的怀疑在这样的环境中已经把自己给迷失了。
李祥说你这个傻瓜以为只有你才面临这样的困境吗，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学校什么学生，其实那些人都和你一样的啊。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选择罢了。有的人走了出来，找到了自己的路，有的人还仍然在里面徘徊，继续迷失自我。你不是那个连命运都可以重新选择的张小菡吗，怎么现在就被这么点小困难吓退缩了呢。还记得你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吗，还记得你最初的梦想吗，你那么容易就放弃了吗？张小菡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此后，我们经常看到一个女孩，拿着借书证说，阿姨，我借书，然后抱着大摞大摞的书走出图书馆，看见她在自习室里枕在书本上就睡着了，然后醒来又继续在她的书海里漫游，她笔下的文字又活跃了起来，被充实了的灵魂不再四处徘徊，而是引导着她向着未知的生活挑战了。
李祥说他已经决定准备考研了，这回是张小菡戏谑说，我就要赶上来了，你要记得等我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