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与马都在那个时候疯长。果树与麦地缄默无言。
玻璃花也在繁盛。易经错乱着人的神经,路人遥想呼应。
我突然跌坠在一片美丽的沙里。沙子问,你可想抓住我?我说是的,几乎不假思索。沙子又问,你可曾抓住过我?我想了一想,眼前晃过那些曾经被沙子拥堵的金黄指尖,于是我说是的。沙子接着问,你可能抓住我?于是我想不出答案,沙子开始流泪。
紫色,我想说的是紫色。我回到了我的瓷器年代。发着悠悠紫色的瓷瓶,就摆在堂屋的当中。
母亲我可能留它?我拾掇起所有的勇气问母亲,我已决定守在它的周围,再也不要离开。母亲望着我叹气,说我能留得这瓶在家中,我可能留得你么?
我说,母亲,我不走。
那天早晨的雾气也泛着紫色。母亲改嫁远走他乡,我从老房子的窗口看了看她手中的红包袱,接着就把大叶菊扯碎泡在瓷盆里,看那些清水一层一层地淹没花瓣,我不知道我的南宋竟还为我留下了些什么?除了这屋子,还有这怀抱里发冷的瓷瓶。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可到了我这里,似乎和银两根本牵扯不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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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荒野啊!睡眠的土壤是大地脆弱的皮肤,清风一过,花与草都无踪无影。
我在临界的某个点上看到了爱情。爱情宛如河水泾渭分明。话语,以及舞蹈。
我被带到舞班跳舞,别人唤我碎瓷。每天,反复把羽扇举过头顶,像一次次地举起桃红色的花朵。厅堂里吹起微风的时候,我总能跳得最美。我扭动身躯,仿佛是在为自己安排着绝美的寂寞。度宗皇帝生得清瘦,他每每来,便点我跳。他给我酒,我便吃,他问我芳龄,三年里我都答二八。那时临安,每夕楼灯初上,檀板和画鼓声就开始不绝于耳。我也就在那时,遇到幽城。
幽城只去一次舞班,就遇着了我。从此我只为幽城而舞。
幽城写词,只做家国文章,却不写酒色繁华,所以也未曾写过我。
幽城说我是瓦砾中的瓷器,我笑答碎瓷藏于瓦砾倒可讨来安闲。
幽城说粗茶淡饭你愿跟我我却只会写幽愤之词无以为报,我说我只要这些。
怀抱瓷瓶流泪的日子渐少了。寂寞熟透之后总会有落地的一声喧闹,我一直在等幽城娶我。 雪晴故事网http://www.story520.com
屋里焚着檀香,时光如丝绸一样滑过发髻与肌肤。蜡烛有一滴最小的泪,流落的时候无人察觉,而流落以后,又有谁能分辨那是哪一滴呢?
度宗咸淳九年,襄阳失守。恭帝德佑元年,元兵势如破竹,进逼临安。
铁蹄声声,我与幽城末路穷途,抱着父亲留下的瓷瓶,我疼到了心里,还是典当了出去,为幽城留下了他最心爱的歙砚。
风沙真大,百花次第凋零。白雪之上,我看得见那些仓皇奔逃的蓝衫。我说幽城我们也走吧,临安是美可它不是我们的了。幽城点头却不语。
幽城走了,那天早上我就见不到他。带上了他的砚台我的舞蹈,幽城走了。
我的南宋在风雨里摇晃,先它死去的,竟是我微薄的爱情。
我不认字,识不得手中仅余的幽城的一幅词稿。我就带在身上,朝向南方,日日夜夜地走。走走停停。
幽城之后,我不再舞蹈。
时间,卷上了一年一年的沙,在指尖匆匆流过。它说它可以搬空朝代,搬空往事,甚至可以搬空记忆。 雪晴中文网@期刊在线http://www.xqzw.cn
我问沙子你可能留住我吗?
沙子流泪,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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